踏歌北湖之堤

水月倒映湖水时分，我漫步北湖堤岸。北湖水月，名曰古郴阳八景之一，向来为市民揽胜驻足之地。一个古城的风景胜地往往是和它的历史相连的。循着那些有记载的没记载的历史印记寻觅，北湖，大约一百多亩水面的人工湖，却与历朝历代的文人骚客有不解之缘。

小河是古郴阳的血脉，和许多湘南重镇一样，有一条老百姓叫之同心河穿城而过，蜿蜒逶迤，似一条项链萦绕在古郴阳脖颈。那一座座古老的石桥，便是项链上一颗颗珠子，半颗在水之上，半颗在水之下，珠圆玉润、光可鉴人。古时同心河一条支流向北，成为了耒水、湘江源头之一，另一条支流七弯八拐进了古郴州一大片洼地汇聚，不知哪朝哪代，围坝筑堤，天造地设般建成了约150多亩水面的北湖。一个地方有水，总是特显灵气。眼前的北湖，一个穿越千年孕育和浸润一个郴州古城历史的人工之湖。这里的湖水伴随我在这城市生活了四十多年，伴随着无数在这里生长的生命，它还将穿越到那些未知的岁月尽头。沿湖西堤往北走，宽敞地面矗立着北湖诗墙。各个朝代诗人的52首诗，由当地书法家撰书成各种书体，铭刻在块块大理石之上组合成墙体。

特别是唐宋以来众多迁客文人雅士的吟咏酬唱，铸就了郴州文化的底蕴。例如，一块诗墙铭文《北湖水月》分外引我注目，诗曰：“奁境平开碧四围，百重山里亦稀奇，写成万古空明趣，只为中秋一首诗”。诗墙记载：“写诗者王橚，南宋末诗书画家，四川人，进士，曾任郴州知军，福建市舶使兼建丞，权相贾似道的亲信。这首诗系第一次出现‘北湖水月’四字的作品，因而跻身郴阳古八景”。赫然炫目的诗墙还有“苏门四学士”之一的北宋词人秦观所作的《踏莎行·郴州旅舍》：“雾失楼台，月迷津渡，桃源望断知何处。可堪孤馆闭春寒，杜鹃声里残阳树。驿寄梅花，鱼传尺素，砌成此恨无穷数，郴州本自绕郴山，为谁流下潇湘去”。这首词由苏东坡题跋、著名书法家米芾书写，世称“三绝”，成为郴州市人引以为豪的文化瑰宝。南宋咸淳二年（1266年），郴州知军邹恭将米芾书写的秦观词、苏东坡跋镌刻到苏仙岭的石壁之上，世称“三绝碑”，成为苏仙岭景区蜚声国内外的历史遗迹。我在北湖堤岸上漫步，仿佛每一步都走在历史中……

唐贞元年（公元05年），唐著名散文家、诗人韩愈从广东阳山来郴州待命。时任郴州刺史李伯康在北湖水中央筑了一间亭子，邀韩愈泛舟北湖。韩愈兴致勃勃叉鱼，写下一首五言诗《叉鱼招张功曹》：“叉鱼春岸阔，此兴在中宵。火炬燃如昼，长船缚似桥。深窥沙可数，静搒水无摇。刃下那能脱，波间或自跳”……后人为纪念韩愈，亭子整修，取名“景韩亭”。景韩亭六角飞檐，回廊曲绕，构筑不凡，亭旁竖立韩愈塑像，至今仍保存得较完好。但是，逝川与流光也为它留下了不少的擦痕和迹印，亭木遭虫蛀蚁咬，木柱斑驳、地砖裸露，剥蚀的砖面上长有暗绿的苔藓，皱裂墙逢里生长野草，风化的土里长有虬曲的竹枝丛……显得荒芜而依然颇有生机，此情此景，使人生沧桑之感！然而，如今的景韩亭四周水面上，三三两两的游艇在湖面轻荡，游客脚踏摇晃浆，“欸乃”的橹声把沉静的水面划开一道道涟漪，那倒映在水中绿树柳枝、石桥护拦、窗棂翘檐，都摇落成一段段跳跃的诗行，随着浆起旋落，古郴阳繁华的旧梦，现郴州崛起的新图，好似交替在我眼前断断续续、时隐时现……

据传，唐代李晔建了北楼，与韩愈同时代的柳宗元贬官永州时，路经郴州曾游北湖，留有《和杨尚书（于陵）郴州追和故李中书（吉甫）夏日登北楼十韵之作》诗为证。古郴州为边远蛮荒之地，是朝廷皇帝安置贬官的迁谪之所，郴州又地处湘粤赣交界之地，是接送贬官的休憩过境的驿站。隋朝的薛道衡，唐代的宋之问、沈佺期、张九龄、王昌龄、刘长卿、韩愈，宋代的柳宗元、苏东坡、秦观、刘禹锡等，他们既是文学名士，又是朝廷高官，他们或被贬到古郴州为官，或过境羁旅郴州驿站；他们在古郴州或百感交集，或抒情言志，或慰藉酬唱，留下众多名传千古的典故、诗、词、赋等名作，成为郴州的宝贵文化遗产。

我徜徉在北湖堤岸的小石拱桥墩，天空明月洒下一湖碎银，水中之月溶溶于湖水。树影葱茏，湖水荡漾。那些湖岸花岗岩石阶，历经千百年风雨侵蚀和湖水润泽，依旧苍劲古朴晶莹透亮，执着地守候在这里，向世人展示着一个又一个时代的存在。它让人遐想，从远古洪荒流进至今的北湖之水，兀自重复着自己的旋律，任朝代更替历史变迁。当你在这堤披月拂风，脚步尚未踏出湖堤，神思尚未潜入先贤骚客的诗境和历史，顿觉有一腔灵气，北湖水月的灵气，清清冷冷、飘飘逸逸，随湖风扑面而来，嗅之沁人心肺，再嗅涤骨洗髓。我突然感到，穿越了千年的风声中依稀可辩，古今郴州的历史巨变，既洋溢着湘南水乡诗画般的神韵，又充满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，郴州独特的地理环境、风土人情、独特文化、精神气质、改革与开放、时代主旋律都融进了后代的血液，在当代郴州人的血脉中延伸扩展着，一代，又一代。